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孕妇携自闭症儿子自杀,是谁给了她最后一击?

来源:
日期:2019-01-25

如果不是这次“停学”风波,黎原觉得“以后依然很艰难,但还是有希望的”。他还记得自闭症儿子豆豆(化名)之前在培智学校表演活动时的场景:脸上扑了白粉,化了口红,点了美人痣,在舞台上高兴地唱《我爱我的家》。黎原在台下鼓掌,举着手机录视频,发给上班的孩子妈妈看,生活好像又有了斗志。


新年还没到,32岁的母亲张红(化名)早早地做好了2019年的日历,家里放一本,办公室放一本。


2018年还没跨过,新日历也没真正翻开使用,就在2018年12月25日凌晨,张红和7岁的自闭症儿子豆豆被发现死于家中。警方发布通告称,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,排除他杀可能。


这是一场准备充分的自杀。事发时,床边放着装有木炭的铁盘,桌子上有安眠药空瓶。准确说,一起逝去的还有张红腹中刚满3个月的胎儿。


“她应该觉得实在太难了吧”,同时失去妻儿的丈夫黎原推测说。


孩子的爷爷还是不解,“那么难都走过来了,这次怎么就过不去了呢?”


黎家父子口中说的“难”,是豆豆得了一种特殊的病——自闭症。而“这次”则说的是这对夫妻带儿子从幼儿园离开之后。


谁也没想到,这会是对母亲张红的最后一击。


一名幼儿园家长在群里抱怨,班上有个学生,经常打她的孩子,“拽她脖子让她摔地上撞到了头”,请家长好好管教自己的小孩,别什么事都扔给老师管。当时,这顿抱怨没有引起什么回应。


次日,那名家长继续在群里说,事情弄清楚了,这个小孩是豆豆。她还提到,“老师反映这个小孩不仅喜欢打同学还打老师”,还让各位家长问问自己的小孩有没有被他打过,“我小孩随口就说出被打的同学名字就有五六个”。


“这件事我不处理我不会干休!”这名家长还提出,“必须让小孩写道歉信,不会写字发视频”。


她还特意提到黎原和张红,“必须让你小孩道歉,我会找园长处理此事”。


张红很快在群里道歉,“我会让他向你家小朋友道歉并好好教育他的”。


这个道歉没被接受。更多家长站出来说自己的孩子也被豆豆打过,“被打头、掐脖子、玩滑梯被推”,甚至还有人说孩子拿凳子打人。


家长微信群内,家长们要求豆豆道歉。


此时,张红没有在群里解释儿子豆豆的特殊情况。他患有孤独症谱系障碍,一种广泛意义上的孤独症,又称为自闭症,最典型的病症就是异常的语言能力和交往能力。


张红和黎原夫妇发现儿子的“反常”是在他两三岁时,不太会说话,只会蹦单字,跟人交流时眼睛不对视,叫他也不理。


2013年,他们第一次知道“自闭症”这个词,还是从医生嘴里。黎原下意识地问医生,这能治好吗?得到的回答是不能。他形容那一刻,“整个世界都崩塌了”。


这对年轻夫妻没有放弃儿子豆豆。听自闭症讲座,带孩子去各处寻医。起初对自闭症不够了解,又病急乱投医,还把孩子送去过山东一家按摩治疗自闭症的中医机构。


后来又找到中山三院的培训机构,效果开始显现:豆豆从一开始只会蹦单字,慢慢地能说整句话。“以前需要什么都会抢”,慢慢也会“先问别人”。


爷爷还记得,他那时候牵着孙子过红绿灯,豆豆会念叨“红灯停,绿灯行”。


经过两三个机构的干预治疗后,他们又把豆豆送进广州番禺培智学校,一所专门设置自闭症儿童班的特殊教育学校。几年治疗下来,豆豆的自闭症已从中度转为轻度。


到了上小学的年纪,黎原本来打算让豆豆继续在番禺上培智小学,但学校优先满足番禺区生源,而招生名额已经满,只能回到户籍地入学,而在南沙区,没有专门针对自闭症孩子的特殊学校。


有人在《自闭症少年的“教育难题”》一文里,总结了广东自闭症孩子受教育的三个选择:上特殊教育学校、上普通学校附设的特殊教育班、在普通学校随班就读。


对于豆豆来说,就近在普通学校随班就读成为现实也是唯一的选择。这或许不是最坏的选择,因为“融合教育”在国外已经实施了几十年,被认为是目前最科学的教育模式。不过,这种模式需要完备的支持保障体系。


他们去医院做了自闭症评估,医生建议豆豆延迟一年上小学。为此,黎原找到离家只有5分钟路程的康乐幼儿园,把儿子送了进去。


如果这一年顺利过渡完,他打算找一个特殊老师作陪护,今后跟着豆豆上学。


进幼儿园的前3个月都很平静,直到几个家长在微信群指责豆豆“打人”。


从13日晚上到14日早上,张红仍不停地在群里道歉。而一名家长则说,“我要的不是对不起,我要的是今后不要听到孩子被打”。


家长们的“控诉”没有停止,一直持续到晚上10点过。一名家长将豆豆的行为说成“校园欺凌”,还提出,“我们做家长的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自控能力差的小孩身上”。


黎原夫妻俩问豆豆打人的事,“孩子也不能很好地表述”。他们上网查询各种方法,尝试去“教导”豆豆。


自己的儿子豆豆和其他小孩不一样这件事,黎原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。在这个父亲眼里,豆豆是个活泼的孩子,也喜欢跟同龄小孩一起玩,但他不会表达,有时玩游戏输赢也反应不过来。


同龄小朋友经常会赶他走,指着他说:“傻子,你是个傻子。”黎原和张红在旁边看着不说话,“心里很痛”。


除了黎原大哥的两个孩子,豆豆几乎没有真正的玩伴。“谁愿意跟你小孩子一起玩?没人,除了你最亲的人,没人愿意”,黎原说。


也因为这些遭遇,把豆豆送到康乐幼儿园的时候,他们没有对班上其他家长说过豆豆有自闭症。黎原说,只是跟园长说明了情况,也请老师多注意一下孩子。


黎原夫妻不太愿意跟外人说孩子自闭症的事。楼下花店老板娘认识黎家很多年了,一直不知道豆豆是自闭症小孩,“那孩子很乖的,见到我就喊阿姨,看不出来的”。


他们只是努力地训练孩子,让他看起来像常人一样。让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,让他独自在超市买东西。豆豆喜欢喝可乐,黎原就给他3块钱,让他下楼买,自己躲在下面,看着儿子穿过一家家店和人群,直到买到可乐,上了楼梯。


14日上午9点,张红和爷爷陪着豆豆进了幼儿园。张红带着孩子进了教室,爷爷在门外等着。


“我在窗口望进去,孩子们站成两排,儿媳带着孙子跟小朋友一个个点头道歉。”爷爷回忆说。


当面道歉之后,事情仍在家长群里发酵。


一名孩子的爸爸说,“我觉得这是非常值得重视的问题,抛开家庭和学校的教育这方面先不谈,小朋友的成长心理是否存有问题呢?是否有暴力倾向呢?还是平时接触了暴力游戏和暴力的影片呢?我觉得现在就要马上去了解解决了,要不越大越反叛的”。他还建议张红带孩子去看民政局免费的心理辅导医生。


张红继续道歉,还表示感谢那名家长的提议。


最开始在群里抱怨的那名家长,又提出,“如果园长不出面解决,我会找教育局领导!”


参与“控诉”的家长越来越多。有人说,“古人云,子不教,父之过”;也有人说,“孩子就是大人的影子”;甚至还有人说,“扫黑除恶坚持!”


这天,张红和黎原退出了微信群。


众人声讨下,有一名家长私聊张红说,“男孩子调皮好正常”,“豆豆都好有礼貌,见到我都会叫我”。


张红在微信里跟那名家长倾诉道,13日晚上,她对豆豆进行“各种教育”,还跟孩子说,明天跟小朋友道歉后就跟妈妈回家,怕他再打人。豆豆伤心地问她,“妈妈,为什么不能上学”,而她“心碎一地,不懂如何回答他”。


孕妇携自闭症儿子自杀,是谁给了她最后一击?


16日,张红让这位家长帮忙转发了几段话到家长群里。她第一次对他们说,自己的小孩有自闭症,自闭症孩子上学本来就很不容易等等,说了很多,但是得到的确是不理解、不谅解。


“其实豆豆很想跟普通小孩子玩的,他不懂得正确方法,才出现不恰当的言语和行为”,张红向家长们解释。豆豆现在主要的表现是社交和认知障碍。她举了一个例子,问一个小朋友想不想吃糖,他们会点头说想,“但类似于豆豆那类小朋友,他们是直接用抢的,这就是他们表达想要的意思,并没有任何恶意,只是不善于表达,往往动作优先于语言”。


张红还转述给家长群一段话:“许多事情我未能三言二语说清楚,但请手下留情,有些言论等同于拿刀砍在我们身上,为了生存我们真的好努力,一个自闭症家庭想要活着并不容易。”


这家人的生活早就被自闭症彻底改变。豆豆刚确诊时,张红辞职两年在家陪他。培智学校离家30多公里,一开始她带着孩子地铁加上公交,转三四次车,去一趟得两个小时。后来,他们贷款买了辆车专门接送孩子。


夫妻俩每天换着接送上下学,“不敢生病不敢说累”。张红早上5点半起床,送完孩子再赶去上班。开车注意力不集中时,她甚至自扇耳光狠掐大腿,但还是因为太劳累,撞过两次车。


为补贴家用,张红在家附近摆地摊,下午4点出摊,守到晚上10点。用三轮车拉了一车童装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

送儿子去培训机构治疗,“一天就要五六百元的开支”,加上贷款买车,黎家花光全部积蓄,还欠了钱。一家五口至今住在一处楼龄20多年的居民房里。


黎原在车间工作,经常上夜班,每月工资4000多元。他戒烟戒酒3年,不唱K,不去聚会,也不跟朋友出去消遣。大年三十,他还会跟妻子一起在外面摆一天的花市,卖对联,晚上11点才回来吃上一口饭。


他几乎不跟人说自己家里的烦恼,“谁能帮你呢?你说了,他们能做什么呢?只能听着,何必给人添麻烦?”


公开儿子自闭症的情况,似乎已是张红最后的办法。但事件至此仍旧没有平息,反应却更为激烈。


最先“投诉”的那名家长说,“我只要一想到未来有6个月的时间,我们的小孩还要处于危险的环境中,就犹如一块大石压在我心头”,还质疑“这个学校的老师没有受过特殊教育方面的专业训练,根本教不了自闭症小孩”。


此时,有家长退了一步,“得饶人处且饶人吧,他们家也不容易”。也有人表示理解:“家长孩子都不容易,多理解包容吧,这孩子情况特殊,需要老师和同学们更多的关心、理解和包容。”


张红通过别人看到这些微信聊天内容,又托人转发了最后一段话:“我会说那些话,只是想大家别误会他爸不作为,别得理不饶人!人生在世总是充满未知,我期望你遇到困局时有人可以向你伸出援手,别遇到一些逼你上绝路雪上加霜的人!”


12月19日中午,爷爷接豆豆回家时,园长建议让豆豆先在家休息几天。


当时豆豆从课室被带到办公室的时候是哭着的,还跟爷爷说:“我不走,爷爷,我要读书。”


离开幼儿园后,每天早上醒来,豆豆会穿好校服和鞋袜,背着书包等爷爷带他去幼儿园。“我告诉他幼儿园放假了,过几天带你上学”,说到此时,爷爷的眼睛又红了一圈。


豆豆还对爷爷说,“我不要当打架大王了,我要上学”。黎原回忆这个场景时,眼眶瞬间红了,眼泪也流了出来。


怀上二胎的时候,家里又多一份希望。他们想着,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,等以后他们老了,可以照顾豆豆。


一份2016年《中国自闭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》显示,自闭症儿童超过了1000万,每年自闭症儿童的数据在不断增长。然而真正能去正规机构进行康复治疗的自闭症儿童依然是少数。到2016年9月,有98.7%的人群无法得到有效康复训练。


在爷爷眼里,孙子非常聪明,在幼儿园时能领读课文,还会纠正他的普通话发音,在他大声冲着耳背的奶奶说话时,过去抱着他,“爷爷不要生气”。


那段时间,黎原开车上班和回家的路上,一路流眼泪。他没有让妻子看到自己哭,也没见过对方掉眼泪。俩人已形成默契,很少在对方面前抱怨,“把不好的情绪藏起来,不想再让对方也难受”。


“连我都崩溃了,何况她呢”,事后,他只能这样描述那几天的张红。


12月22日晚上,张红说,自己被搞得“崩溃了”。豆豆的爷爷安慰她,“你做母亲的做得很好了,孙子这么乖巧”。


24日下午3点,张红问丈夫,今晚是不是晚班不回家了。得到确认的回复后,晚上6点45分,她去家附近的粮油店里买了55元的木炭。平时,张红都会在卧室辅导豆豆的作业,那天晚上,房间的灯一直亮到了晚上10点多。


张红用胶带贴住了门缝,关死窗户,在铁盘里燃了木炭,躺在了儿子的身边。


25日凌晨6点,黎原下了夜班,回到家里。7点多,儿子通常会起来,但这天,房间没有任何动静。一直到8点,黎原过去敲门,无人回应,他觉得不对劲,把门撬开了。


妻子和孩子的身体都已经僵硬。黎原打开所有的窗户,抱走炭盆,给妻子做胸外挤压和人工呼吸。孩子爷爷打了120,给孙子做急救,但谁也没能挽回。


事后第二天,黎原发现妻子留下的两封遗书。他跟媒体转述道,妻子在其中一封写给他的信说,想去一个没有伤害的地方,快快乐乐地生活。


“她应该也是孩子被退学后,一想到更远的未来,就觉得太难太难了,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吧”。2019年新年第一天,黎原对每日人物说。


“所有的路都走不通,没有出路吗?”


黎原低着头,坐在小板凳上,发出一阵笑声。接着,他慢慢抬起头,收住嘴角,眼角发红,“我不知道有什么出路,你告诉我有什么出路,我从没看到有什么出路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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